去了他来过的所有痕迹,仿佛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与崩溃,不过是这破败祠堂里一场无人得知的幻梦。
温青辞依旧站在门口,背影在明亮的灯火下拉得很长,孤寂得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。
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茫茫的白,许久许久,才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,那叹息里藏着二十年的风霜,与更深重的、不为人知的疲惫。
“何苦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风雪听得见。
就在这时,那只被他安置在软垫上的狸花猫,不知何时醒了过来。
它晃了晃那颗脏兮兮的小脑袋,一双被紫玉灵芝滋养得清亮了些许的眼珠,在昏黄的灯光下骨碌碌地转动着,透着一股子超越了普通兽类的灵性。
它没有叫,只是悄无声息地从垫子上跳了下来,迈着还有些踉跄的步子,走到了温青辞的脚边。
它仰起头,看着那个高大的青衣身影,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咕噜”声。
温青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缓缓回过身,垂眸看着脚边这可怜的小东西。
小猫抬起了一只前爪。
那只爪子很瘦,肉垫因为长久的流浪而变得粗糙干裂,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它就这么抬着爪子,小心翼翼地、试探性地,轻轻拍了拍温青辞那只垂在身侧、指节修长微凉的手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,带着一种笨拙而真诚的安抚意味。
温青辞缓缓蹲下身,与那只小猫平视。
他的指尖微微颤抖,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颗小小的脑袋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“你啊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无奈与心疼,“都这般田地了,还是这么不省心。”
小猫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懂。
它只是又抬起爪子,轻轻碰了碰温青辞悬在半空的手指,然后把自己的小脑袋凑过去,主动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蹭了蹭,喉咙里的呼噜声变得清晰了一些。
温青辞终于不再迟疑,他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将那只小猫抱进了怀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指尖蘸取药茶,而是将那杯还温热的、价值连城的灵药,全部倒进了碗里,推到了小猫面前。
“喝吧。”他轻抚着小猫瘦骨嶙峋的脊背,“多喝点,好得快些。这世道太冷,你这身子骨,可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他看着小猫低头小口小口地舔舐着药汁,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,仿佛透过这只猫,看到了另一个正在受苦的灵魂。
一枕黄粱二十年
……
那杯安神茶的药效,远比谢云舟想象中要烈。
当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旅馆,将自己重重摔在那张冰冷孤寂的木床上时,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深度倦意,如同汹涌的海潮,瞬间将他吞没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一个长达二十年,他求而不得的梦。
梦里没有埋剑谷的万剑齐发,没有那刺骨的寒风与绝望的消散。
场景回到了那个他亲手毁掉的、青溪镇的小院。
院子里的那两根糖人还好端端地插在窗台上,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晶莹剔透,像是一对穿着喜服、永不分离的新人。
屋内的那张窄小的木床上,倦长生就躺在他身边。
不是那个病骨支离、气息微弱的模样,而是带着几分初愈后的慵懒与红润。
银色的长发铺满了半张床榻,像是一匹上好的流光锦缎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他似乎刚刚睡醒,那双独一无二的鸳鸯眼里还带着几分水汽氤氲的迷蒙。
他侧过身,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云舟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,那笑意,温柔得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。
“师尊……”谢云舟在梦里哽咽出声,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呼吸,生怕一动,这个脆弱得如同琉璃的梦境就会应声而碎。
倦长生却主动伸出手,像从前那样,用指腹轻轻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。
“傻子。”梦里的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,“哭什么?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谢云舟像个迷路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,贴在自己冰冷的脸上,贪婪地感受着那份真实不虚的温度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?”倦长生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“我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
